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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太原府


大历十五年……不,该改口了。
建中二年,正月三十。
单于都护府,振武军城。
驿馆的偏房内,一灯如豆,火苗在寒风漏进来的缝隙里不安地跳动着。
郭怀安盘腿坐在铺着旧毡的木榻上,手里死死捏着那份“过所”。
昏黄的光影里,原本写着“大历十五年”的安西旧历,在经过振武军守将勘验后,被一笔浓重的朱砂重重划去。
在那刺眼的红痕旁边,工工整整地添上了一行新字,并盖上了振武军的朱红大印:“建中贰年正月三十日,验讫。”
郭怀安的双眼一直盯着“建中”二字,那朱红仿佛一抹刺目的血,扎得人眼仁发疼。
快十五年了。
自广德元年(763年)吐蕃尽陷河陇,安西便成了一座彻底孤悬于西域的死地。
在龟兹的城头,他们日复一日地升起大唐的旗,年复一年地沿用着大唐的年号。
他们像一群被遗忘在风沙里的幽魂,固执地守着一个也许早已不存在的朝廷。
如今,他们终于九死一生走到了大唐的土地上,第一眼看到的,却是他们拼命护着的“大历”,早已经被这世道无情地抹去了。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伴随一阵夹着冰雪的寒风,李长安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他拍了拍身上的雪屑,脸色冻得发青,那双在沙漠里熬得通红的眼睛,此刻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空洞。
“队正……”李长安走到木榻前,看着郭怀安手里的过所,欲言又止。
“打听清楚了?”郭怀安没有抬头。
李长安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平复胸腔里的翻涌,才缓缓开口:“打听清楚了。现在龙椅上坐着的,是先皇的长子。”
帐中原本正就着微弱炭火擦拭横刀的孙大壮,手上的动作猛地一顿,刀刃刮在磨刀石上,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锐响。
一直在角落里闭目养神的陈默,霍然睁开了眼睛。
张狗娃更是惊得从地毡上坐了起来。
“先皇……大历十四年(779年)五月,便已在大明宫晏驾了。”李长安的眼眶瞬间通红,声音止不住地发颤,“圣人一登基,第二年便改元建中。”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火盆里的木炭偶尔发出“劈啪”的爆裂声。
郭怀安的手指猛地收紧,那份粗糙的麻纸过所被捏得发出一声脆响。
大历十四年,五月……
也就是说,当他们在龟兹城头,迎着漫天风雪,高呼“大历十五年,安西军平安”的时候;当他们喝下那碗混着冰雪的酸酒,义无反顾踏上死路的时候,远在万里之外的长安,那位他们日夜叩拜的大唐天子,早已经不在人世了。
他们守着先皇的年号,在西域的绝境里,像傻子疯子似的死战了一年多。
郭怀安只觉胸口似被重锤狠狠凿了一下,空落落的生疼。
他原以为,翻过天山,走过沙陀碛,走出回纥人的牙帐,把这封安西留后的表文递到御前,便是完成了使命。
可如今,他本该递表的天子,都不在世上了。
他狠狠压下心中的酸痛,不让它有半点外露,只若无其事地松开手,抬眼环视众人,语气斩钉截铁:“无论如何,我们行程不变。明日一早,启程。去太原府!”
建中二年,三月三日。
经历了长达一个多月的艰难跋涉,郭怀安等五名安西使者,以及北庭的三名使者,终于抵达了河东节度使的治所——太原府晋阳城。
作为大唐的“北都”,晋阳城墙高大巍峨,市井繁华异常。
历经安史之乱后,经过多年的休养生息,这里已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元气。
当这八个衣衫褴褛、形同乞丐,却依然紧紧握着大唐制式横刀的汉子,牵着疲惫不堪的瘦马,步履蹒跚地出现在太原府高大的城门下时,整个城门处都安静了一瞬。
守城的军士拦住了他们。
郭怀安从怀中掏出那份盖着振武军大印的过所,高高举起,用沙哑却洪亮的声音,对着城楼上的大唐旗帜大吼:“安西四镇留后,遣使入朝!”
“北庭都护府,遣使入朝!”北庭的使者不甘落后。
那一刻,城门下的喧闹声戛然而止。
无数道震惊、错愕、甚至带着几分惊悚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们身上。
安西?北庭?
那不是早就被吐蕃人吞没,在堪舆图上断绝了快二十年的死地吗?那里,竟然还有大唐的军人?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了太原府的大街小巷。
很快,太原府的最高长官——河东节度使马燧,亲自下令,将这八位从西域万里绝境归来的忠使,迎入了晋阳城中最著名的官方接待场所——“晋阳馆”。
晋阳馆内,雕梁画栋,陈设华美。
炭火烧得很旺,驱散了众人身上积攒了几个月的严寒。
滚烫的汤沐,干净的中原丝帛中衣,案几上堆满了刚出炉的胡饼、烤羊肉,以及堆成小山的“巨胜奴”(一种油炸面食)和馎饦。
可郭怀安等人,却坐立不安。
常年在刀口舔血,在沙暴中啃干硬的面饼,他们从来没有享受过如此奢华的招待。
面对眼前这铺着厚实锦褥的木榻,张狗娃甚至不敢坐下,只是拘谨地蹲在火盆边,下意识地将半个还没吃完的胡饼,悄悄塞进了怀里。
“西域孤忠,受苦了。”一声低沉而浑厚的叹息在堂外响起。
河东节度使马燧在几名幕僚的簇拥下,大步走入厅堂。
李长安敏锐地察觉到,这位紫袍高官,此刻身着的却是一件常服锦袍,内里还露出铁甲的寒光。他心里不由一紧。
这位威震河东的名将,看着眼前这八个瘦骨嶙峋、满身伤痕的汉子,那双经历过无数次战阵的虎目,此刻竟也微微泛红。
郭怀安等人立刻起身,正要行大唐军礼,马燧却抢先一步上前,双手托住了郭怀安的手臂。
“使不得!”马燧的声音低沉有力,“诸位在绝域孤守二十余载,不坠大唐军威。老夫今日不以官身相见,只以同袍之谊,替大唐的百姓,敬弟兄们!”
说罢,马燧竟真的退后一步,右手抚胸,对着这八个低级军校,极其郑重地行了一个武将大礼。
这一礼,重若千钧。
郭怀安眼眶一热,喉头哽咽,却强行忍住了。李长安悄悄长出了一口气,松开了袖中紧握小刀的手。
他挺直了脊梁,沉声道:“安西、北庭将士,皆是大唐臣子。为国戍边,死而后已,当不得马相公如此大礼!”
当晚,马燧在节度使府设下盛宴,为安西、北庭使团接风洗尘。
宴席之上,酒肉丰盛,可郭怀安等人的心思,却完全不在这些美酒佳肴上。
他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客座首席的一位紫袍官员身上。
那人约莫五十来岁,面容清癯,神色间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惶恐与憔悴,即使坐在温暖的厅堂里,也时不时地端起酒樽猛灌,仿佛在借酒浇愁。
“队正,”孙大壮借着敬酒的掩护,悄悄凑到郭怀安耳边,压低声音道,“打听清楚了。那穿紫袍的,就是朝廷派去册封回纥新可汗的朝使——源休。”
郭怀安握着酒樽的手微微一紧。
果然是他。
看着源休那副畏首畏尾的模样,再回想起回纥可汗在牙帐里那不动声色却又诛心至极的试探,郭怀安的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深切的悲哀与冷意。
安西的将士在西域吃风咽沙,用鲜血和白骨护着大唐的旗帜;可代表大唐天威的朝廷命官,却如此不堪重用。
“大壮,再去探。”郭怀安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眼神冷冽,“这太原城里气氛不对。马相公虽然对我们客气,可他手下的那些将领,一个个甲胄不离身,交头接耳。这北边的局势,绝不像表面上这么平静。”
直到宴席快结束时,孙大壮才借着更衣的机会,将郭怀安拉到了廊柱的阴影里。
“队正,打听到了。”孙大壮满身酒气,眼神却清明得可怕,声音压得极低,“正月上旬,成德节度使李宝臣病死了。他儿子李惟岳上表请求袭位,圣人断然拒否。”
郭怀安眉头微皱。安史之乱后,河北藩镇“父死子继”早已成了不成文的规矩。新皇打破这个规矩,无疑是在挑战整个藩镇集团的底线。
“然后呢?”
“然后……李惟岳不服,暗中联络了魏博节度使田悦、淄青节度使李正己的儿子李纳,还有山南东道节度使梁崇义!”孙大壮的声音越发急促,“这四家拥兵数十万的藩镇节度使,公然歃血为盟,不从朝廷诏令了!”
郭怀安只觉脑中“嗡”的一声,身子猛地晃了一下,伸手死死撑住了廊柱。
四镇叛乱,中原烽火再起。
长安城里那位新登基的天子,此时正为了平叛焦头烂额,哪里还有半点兵力、半点粮草,去顾及远在万里之外、早已被认为是“无用之地”的安西和北庭?
郭怀安缓缓抬头,望向夜空中那一轮被乌云遮蔽的冷月。
怪不得回纥可汗在牙帐里那般笃定地嘲弄长安,难怪马相公手下的将领们如临大敌。
大唐,此刻正陷入一场规模空前的内战。犹如一个重病未愈的巨人,又重重地摔了一跤。
“队正……”孙大壮看着郭怀安苍白的脸色,声音发颤,“咱们这封表……还要递吗?”
郭怀安没有说话。他伸手入怀,隔着粗糙的中衣,死死地按住了那封安西留后的表文。
这封表文,浸透了天山冰川的寒气,沾染了沙陀碛里的黄沙,还带着马报国和黄河等伙伴们临死前的体温。
它重得像是一座山。
“递!”许久之后,郭怀安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目光如炬,“哪怕大唐只剩下一座长安城,哪怕这封表递上去连个回音都没有……我也要让天下人知道,大唐的安西,从来都没有降!”
在他们身后的角落里,一个身影蜷成一团,死死咬住自己的手指,不敢发出半点呜咽。
次日,清晨。
晋阳馆内,一声压抑而凄厉的嘶吼划破了宁静。
郭怀安猛地推开张狗娃的房门,只见张狗娃蜷缩在柔软的锦褥上,浑身剧烈地抽搐着。
张狗娃原本在沙陀碛和回纥汗庭就耗尽了元气,全凭着一口“回长安求援”的执念撑到了太原。
昨夜得知中原四镇叛乱、朝廷根本无力救援安西的消息后,这根紧绷的弦彻底断了。
那股子在绝地里绷了万里的气一泄,一路积压的风寒与沉疴,便如山崩般压了下来。
“狗娃!张狗娃!”郭怀安扑过去,死死按住他痉挛的身体。
陈默和李长安也冲了进来,陈默急得去掐他的人中,手都在抖。
张狗娃的眼睛瞪得老大,瞳孔却已经开始涣散。
他的视线越过郭怀安,并没有看太原馆驿华丽的屋顶,他的眼前,全是大龙池戍堡那漫天呼啸的白毛风。
他的嘴唇无力地翕动着,发出如破风箱般的嘶鸣:“队正……回不去了……安西……回不去了……”
他枯瘦如柴的手指死死抓着郭怀安的衣襟,指节泛白。
那一双在风沙里熬红的眼睛,此时盛满了对故土的眷恋,和对那遥不可及的救援的绝望。
“回得去!表文递上去,一定会发兵!”郭怀安眼眶赤红,大声吼道。
张狗娃的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凄惨笑容,他似乎用尽了全身最后的力气,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字:“李……李蛋叔的六十尺……褐布……借条……还在我怀里……”
他浑浊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砸在干净的丝帛衣领上:“娘子……丫头……对不住了……”
话音未落,他抓着郭怀安衣襟的手颓然滑落,重重地砸在床榻上。
建中二年,三月初四。
距离长安仅剩千里之遥的太原晋阳馆内,安西使者张狗娃,在驿馆最柔软的锦榻上,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郭怀安半跪在床前,看着张狗娃逐渐冰冷的尸体,没有流一滴眼泪。
他只是默默地从张狗娃僵硬的怀里,摸出那张按着红手印、写着借六十尺褐布的木简借条,贴身收好。
然后,他慢慢地站起身,将自己怀里的那封表文,按得更紧了一些。
午后,太原府城外,晋祠向阳的一处官地坡上。
没有哀乐,没有纸钱。
风从汾河那边吹过来,带着中原早春微带湿润的寒意。这风远比不上天山隘口的刮骨刀,也比不上沙陀碛里的火盆,可吹在郭怀安等四人身上,却觉得比哪里都冷。
张狗娃的棺木是一口新制的柳木薄皮棺,马相公特意吩咐拨给的。
在安西,树木是珍贵的资源,死个当兵的,能有一张破草席裹尸、或者随便找块背风的沙丘挖个坑,连个名姓都留不下,便算体面了。
如今躺在散发着新木香的棺材里,张狗娃走得比他们这辈子见过的任何一个安西老卒都要光鲜。
可这种光鲜,却像一根生锈的铁钉,死死楔进了剩下四个人的心里。
郭怀安半跪在墓坑边,亲手将最后一把黄土撒在棺盖上。
太原的泥土太湿润、太软和了,抓在手里甚至能捏出水气来。泥土撞击木板,发出一声闷钝的轻响。
郭怀安心里忽然没来由地一阵发紧——狗娃这辈子吃惯了安西干硬的风沙,躺在这软绵绵的、带着水气的土里,他会不会睡不惯?
他没有哭。
从安西走到这里,他见过太多死人,眼里的水早就耗干了。
他只是盯着那堆渐渐隆起的新土,贴身处,死死硌着那块按着红指印、写着借六十尺褐布的木简借条。
“六十尺褐布……”郭怀安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狗娃,这账,我替你还。”
陈默站在一旁,手里拿着张狗娃那把崩了口的横刀。
这刀是他们在回纥汗庭被缴后,又硬生生讨回来的。刀柄上还缠着张狗娃撕下内衣裹紧的麻布,麻布已经被汗水和血水浸成了暗黑色,硬邦邦的。
“老伙计,你总算没把刀丢了。”陈默枯瘦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刀鞘,浑浊的眼睛里什么情绪也没有,只是一点点把刀鞘上的浮土擦净。
他没有说“你享福了”,也没说“你躺在大唐的土里”。他知道,狗娃心里装的不是太原的软泥,是安西家里的娘子和那个刚出满月的小丫头。
陈默只是把狗娃生前没吃完的小半块死面饼子,轻轻放在了坟头。“吃吧,到了底下,别再抢那口碱水了。”
李长安没有说话,他只是默默地从怀里掏出那块刻着“长安”二字的于阗石挂坠,握在手里看了许久。
“狗娃哥,你先走一步。”李长安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了坟里的人,“到了长安,我定会转达一句话。”
孙大壮则一直沉默着。他像一尊铁塔般杵在那里,盯着那座孤零零的新坟。
突然,他猛地转身,一拳狠狠地砸在旁边的一棵枯柳树干上。
“砰!”
枯树剧烈摇晃,震落了一层残雪,孙大壮的指关节瞬间血肉模糊。
“真他娘的憋屈!”孙大壮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般低吼着,眼泪终于混着血水砸在泥土上,“在雪山里没死,在沙碛里没死,在回纥人的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都没死……怎么偏偏到了大唐的软榻上,就这么没声没息地折了呢?”
没人能回答他。
他们都明白,张狗娃不是病死的,他是被那股“回不去了”的绝望,生生压断了脊梁。
从天山到太原,支撑他们走过万里死地的,是对大唐王师、对朝廷发兵的期盼。
可当他们拼尽全力推开这扇门,看到的却是四镇连兵造反,中原大地即将陷入一场大乱。
朝廷连太原的局势都焦头烂额,哪里还有半点兵力、半点粮草,去顾及远在万里之外、早已被当成“弃子”的安西和北庭?
那种被彻底遗忘、被天地抛弃的孤独感,比吐蕃的刀剑更利,比回纥的羞辱更毒。
“队正,”孙大壮猛地转过头,双眼赤红地盯着郭怀安,喘着粗气,“咱们这封表,递上去还有用吗?朝廷自己都快打翻天了,谁还会管安西那几万个快死绝的白发兵?”
郭怀安迎着孙大壮逼视的目光,没有躲避。他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湿泥,眼神冷硬如铁。
“有用。”郭怀安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死硬,“只要这封表递到了御案上,哪怕天子连看都不看一眼,哪怕中原已乱作一团,天下人也会知道——在这万里之外的西域,有一群大唐的兵,守到了最后一刻!”
他走上前,没有揪孙大壮的衣领,只是伸手重重地拍了拍他那血肉模糊的拳头,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大壮,你可以死,我可以死,咱们都可以死在去长安的路上。但安西的名字,不能死。你明白吗?”
孙大壮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他看着郭怀安那双布满血丝却深不见底的眼睛,眼中的狂躁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死寂的悲凉。
他颓然松开紧攥的双拳,狠狠地点了点头。
“明白。”
当夜。晋阳馆,一处幽静的跨院外。
回廊下灯笼高悬,院内隐隐传出丝竹管弦之声和侍女娇柔的劝酒声。
虽然中原局势紧张,但这太原府的官方馆驿内,依旧歌舞不休。
只因这里住着的是源休。
郭怀安独自一人,穿着那身洗得发白、到处是补丁和大漠风沙痕迹的安西旧军服,静静等在院门前的阴影里手里提着那把连皮鞘都崩裂的横刀,像一尊历经岁月风霜的石像。
浮云掠过,月影倏忽,他不言不动,只是等。
直到子时将尽,院内的丝竹声停歇。
一名穿着朱色常服、面容清癯却透着几分酒意的官员,在两名侍卫的引路下,走出了正堂,准备去后院歇息。
郭怀安从阴影中缓缓走了出来。
源休的脚步一顿,酒意醒了三分。
他眯起眼睛,看着那个突然挡在路中间的干瘦汉子。
那人身上散发着一股常年在死人堆里摸爬滚打才有的陈旧血腥气和风沙味,一双眼睛像荒原上的孤狼般,冷冷地盯着他。
“你是何人?竟敢夤夜拦阻朝使!”源休皱起眉头,端起了钦差的架子。
两名侍卫立刻上前一步,按住刀柄,厉声喝问。
郭怀安没有理会那两名侍卫,只是径直走到距离源休五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并没有拔刀,但那种从绝境里淬炼出来的冷冽杀气,依然让源休本能地往后缩了缩。
“安西四镇留后,遣使郭怀安,见过源相公。”郭怀安见状,嘴角露出一丝苦笑,松开刀把,退后半步,叉手行了个一丝不苟的军礼。
源休的脸色又是一变。
安西使者!
那群白日里传得沸沸扬扬,横穿了回纥腹地爬出来的安西残兵。
在宴席上他听说了,但不曾放在心上——毕竟只是一群大头兵而已!
“原来是西域归来的孤忠。”源休稳了稳心神,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威严,“你不在馆驿歇息,深夜拦路,有何申诉?若无要事,退下吧,本官奉旨驻节太原,军务繁忙。”
“奉旨驻节?”郭怀安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相公捧着册封回纥的国书,却在太原的温柔乡里‘驻节’了大半年。这雁门关外的风,想必是吹不到相公的暖帐里吧?”
“放肆!”源休恼怒地甩了一下衣袖,“振武军张光晟擅杀回纥使团,惹下兵衅。圣人深谋远虑,恐回纥人残害大唐册使,故下旨召本官退保太原待命。此乃朝廷大计,岂容你一个边关粗卒在此饶舌!”
“朝廷大计……”郭怀安喃喃地重复着这四个字,忽然上前一步。
两名侍卫“锵”的一声拔出半截横刀。
郭怀安根本没看那两把刀。他死死盯着源休,眼神中的轻蔑和悲哀几乎要溢出来。
“好一个朝廷大计。”郭怀安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相公可知,你们在太原躲得安稳。可这笔血债,差一点就要了我们安西军的命!”
源休愣住了,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我们在雪山里吃死马的肉,在沙陀碛里喝苦咸的碱水,死了五个人,折了十几匹马,才走到回纥人的牙帐前求一条借道的生路。”郭怀安一步步逼近,声音渐渐拔高,“相公可知,我们在回纥金帐里,面对新可汗的刀斧和冷笑时,咽下的是何等的屈辱?我们拿命去填的生路,差点被你们这些朝堂上的‘大计’,轻飘飘地断送了!”
源休看着眼前这个双眼赤红、形如厉鬼的安西老兵,嘴唇颤抖了几下,那些用来搪塞朝臣的官样文章,此刻竟一句也说不出口。
“我等在西域吃风咽沙,替大唐守了快十五年的边。”郭怀安慢慢解开自己身上那件千疮百孔、沾满暗红血迹和黄沙的羊皮袄外罩,随手扔在了源休面前的青石板上。
“我来,没别的事。只是想送相公一件御寒的衣裳。”
郭怀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相公怕死,这不怪你,毕竟你是奉旨怕死。可安西的兵,早就替你死过了。”郭怀安的眼神比天山上的万年玄冰还要冷,“这件皮袄,挡过吐蕃的刀,沾过回纥的沙,也裹过昨夜死在太原锦榻上的安西弟兄。相公若有一日奉旨出关,披着它,雁门关外的风,吹不透你。”
源休看着地上那件散发着刺鼻气味的血衣,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堂堂大唐朝臣,竟被一个底层边军羞辱得体无完肤,偏偏对方字字泣血,占尽了道义,让他半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郭怀安不再看他,转身离去。
夜风卷起他的衣角,猎猎作响。源休心里的羞怒翻翻滚滚,转而化作无数怨愤,看着那个背影,却是什么也说不出口(按:源休后于泾原兵变力劝朱泚称帝,成为伪秦谋主。兵败后被杀。)。
建中二年,三月初五,清晨。马府门前。
郭怀安带着剩下的三名安西使者,牵着八匹驿站刚换的健马,向马燧辞行。
马燧一身戎装,站在石阶上,看着这四个面容坚毅、眼窝深陷的汉子,心中五味杂陈。
“郭队正,你们……当真非走不可吗?”马燧长叹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武将之间的惺惺相惜,“不如留在太原,好生将歇一番。老夫这里也在用人之际,多有立功之机。至于表文,老夫另派他人替你们上呈便是。”
郭怀安微微叉手,神色决然:“相公好意,安西将士心领。但留后表文在此,一日不到御前,我等便一日不能安寝。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这长安,我们也必须去。”
马燧看着郭怀安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知道再劝无用。
这位久经沙场的老将,眼中闪过一丝敬佩与深重的悲凉。
他没有再说挽留的话。
“取过所来!”马燧猛地一挥手。
一名亲兵捧着一份盖着河东节度使大印的通关文牒上前。
“如今叛军势大,老夫需镇守太原府,无法分兵护送你们入关。”马燧沉声道,“但这太原府境内的驿站、关卡,见此过所,如见老夫,必会给你们提供最好的马匹和干粮。至于出了太原府地界……就只能靠你们自己了。”
郭怀安郑重地接过过所,贴身收好,行礼道:“相公高义,安西没齿难忘。”
马燧上前一步,没有摆出节度使的威严,而是像对待平级同袍一般,用力拍了拍郭怀安的肩膀,压低声音道:“弟兄们,记住,无论长安局势如何,无论朝廷态度如何……你们,对得起大唐。活着把表文递上去,然后……活着回安西。”
郭怀安没有说话,他只是后退一步,与孙大壮、陈默、李长安一起,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大唐军礼。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声震瓦釜的应诺。
八骑快马,背着马相公赠予的精良行囊,在太原府守军肃穆的目光中,缓缓驶出南城门。
一刻钟后,北庭使者也跟了上来。
他们没有大军护送,没有朝廷的仪仗。
他们有的,是重如泰山的表文,和早已被风沙磨得无比坚硬的向唐之心。
风,更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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