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看着满桌子的财富,呼吸急促。
她眼底最后一丝属于下乡知青的怯懦被彻底粉碎,取而代之的,是对这个男人死心塌地的崇拜,以及对未来生活的无尽野望。
“军哥,我都听你的。”苏清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利索地把桌上的钱拢在一起。
她找出一块干净的红布,仔仔细细地包好,锁进了炕头那个结实的樟木箱子里。
这七百五十块钱,只是一个开始。
……
时间如白驹过隙。
转眼间,日历已经翻到了四月下旬。
长白山的寒冬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漫山遍野的积雪开始消融,化作冰凉刺骨的雪水,顺着山沟子汇入永安屯村头的大河。
河面上的冰层发出沉闷的断裂声,宣告着春天的彻底降临。
这一个多月的时间里,赵军的永安特供合作社平稳运转。
靠着收购村民们家里囤积的过冬干货,东屋的“印钞机”每天都在往外吐着精美的红松木盒。
供销社王主任那边每个月一百盒的份额雷打不动,每次交货,都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现金交易。
赵军家底子越来越厚,苏清这个“苏厂长”的威信也越来越高。
但是,过冬的陈年干货总有收完的一天。
真正的财富狂潮,随着几场春雨的落下,才刚刚拉开帷幕。
“滴答……滴答……”
屋檐上的融雪水滴在泥地里。
赵军推开新宅的大门,一股夹杂着泥土腥味和草木清香的春风扑面而来。
山里的树木抽出了嫩绿的新芽,枯黄了一整个冬天的林地里,最值钱的第一波“春货”,爆发了。
东北的春货,那是大自然给这片黑土地最慷慨的馈赠。
肉质最厚实、口感最爽脆的“春木耳”。
刚破土而出、鲜嫩得能掐出水来的“鲜榛蘑”。
还有漫山遍野、被称为山野菜之王的“刺嫩芽”。
这些东西,在后世那都是卖得上天价的极品山珍。
在这个年代,只要能卖出去,那就是满山的金疙瘩。
村民们早就知道赵军这里收货,而且给钱痛快,从不拖欠。
于是,整个永安屯疯了。
天还没亮,村里的狗刚叫唤两声,家家户户的烟囱就冒起了青烟。
男女老少,连半大孩子都不例外,全都背着柳条筐,拿着麻袋,成群结队地往山里钻。
仅仅过了两天。
赵军家新宅的宽敞院子里,已经彻底没法下脚了。
“军哥,又收了三百斤鲜蘑菇,还有一百五十斤的春木耳!刺嫩芽也收了两大筐!”
苏清挽着袖子,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账本,额头上全是汗水。
她一边清点着地上的货物,一边从随身的帆布包里往外掏钱。
“张五爷,这是您家的木耳,十五斤,一斤一毛二,一共是一块八毛钱,您拿好!”
“李婶子,鲜蘑菇水份太大,压秤,价格得往下走走,给你算八分钱一斤,三十斤是两块四,数数!”
交货的村民们排起了长龙,一直排到了院门外。
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狂热的喜悦,手里攥着带着体温的零钞,笑得合不拢嘴。
“军子啊,你可真是咱们永安屯的活财神!”
张五爷把一块八毛钱仔细地卷好,塞进贴身的布兜里,满脸红光。
“老头子我活了大半辈子,还没见过春天刚开头,手里就能见着回头钱的!”
赵军站在正房的台阶上,嘴里叼着一根大前门,看着满院子的生机勃勃。
地上的柳条筐和麻袋堆积如山。
和冬天那些干瘪轻飘的干货不同,这些全是刚从山里采下来的“湿货”。
蘑菇伞盖上还沾着露水,木耳摸上去滑溜溜的,全都是水份。
粗略估算,这院子里堆着的鲜春货,起码有上千斤。
这是一个极其恐怖的数量。
就在这时,大队支书赵有财吧嗒着旱烟袋,眉头紧锁地走进了院子。
他没看那些欢天喜地的村民,也没看地上堆成山的蘑菇,而是仰起头,死死盯着天边。
赵军敏锐地察觉到了老叔的异样,走下台阶问道:“老叔,怎么了?大队里有事?”
赵有财磕了磕烟袋锅子,叹了口气,指着西北方向的天空。
“军子,你看看那边。”
赵军顺着老叔的手指看去。
原本晴朗的天空中,不知何时涌起了一层厚重的铅灰色云层,正缓慢而压抑地向这边逼近。
风里的泥土腥味突然加重了,带着一丝刺骨的寒意。
“这风向不对,云彩也发沉。”赵有财面色凝重,声音里透着一股老一辈庄稼人的担忧。
“这是要下‘倒春寒连阴雨’了。”
赵军心里咯噔一下。
倒春寒连阴雨,这是东北春季最让人头疼的天气。
一旦下起来,没个三五天根本停不住,不仅气温骤降,而且连一丝阳光都见不到。
“老叔,这雨要是下起来,得多久?”赵军沉声问。
“看这架势,起码得下三天,甚至一撒手就是一星期。”
赵有财转过头,看着满院子带着水汽的鲜木耳和鲜蘑菇,脸色彻底变了。
“军子,坏事了啊!”赵有财急得直拍大腿。
“这些全都是含水大的湿货!平时采下来,必须得趁着大太阳,在院子里摊开暴晒,一两天就能晒成干货。”
“可要是连下三天雨,不见太阳,这上千斤的湿货堆在一起不透气,不出三天,全得捂发霉、长绿毛!”
老叔的话,犹如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旁边苏清的头上。
苏清手里的账本“啪”地掉在地上。
她脸色瞬间惨白,看着满院子的货物,声音发颤。
“发霉?这……这可是一千多斤啊!光是收这些货,咱们这两天就垫进去了不少钱!”
钱还是小事。
赵军很清楚,这批春货是他准备用来打通更高层关系的。
如果烂在院子里,不仅合作社要面临巨大的亏损,村民们也会因为恐慌而产生挤兑,刚刚建立起来的信任将瞬间崩塌。
这特供的招牌,要是连货都供不上,那也就砸了。
“都别慌。”赵军踩灭了烟头,眼神依旧冷硬。
他转头看向东屋的包装车间。
推开东屋的门,一股闷热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宽敞的炕上,八个知青穿着白大褂,正满头大汗地挑拣着面前的蘑菇。
“苏厂长,赵大哥……”带头的男知青陈平抬起头,黑框眼镜上全是雾气。
他伸出双手,只见十个手指头上全是被水泡得发白的褶皱,甚至有几个地方磨出了血泡。
“货太多了,真的是太多了!”陈平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
“这些湿货不能堆在一起,必须一个个摊开。”
“我们八个人连轴转了两天两夜,眼睛都没合一下,但也只处理了一小半。”
纯手工的挑拣、去泥、摊晾,效率低得令人发指。
“军子哥!”苏雅从门外跑进来,手里拿着几个刚打好的红松木盒。
“卢大爷那边也顶不住了!”
“这几天要的盒子太多,老头子和几个徒弟手都拉抽筋了,一天死活只能打出五十个盒子,根本装不下这么多货!”
挑拣跟不上,晾晒看天意,包装盒断供。
人力,在庞大的自然馈赠和极端天气面前,终于暴露出了极限。
整个流水线,在这一刻,彻底瘫痪了。
“轰隆!”
一声沉闷的春雷在永安屯上空炸响。
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劈里啪啦地砸了下来,打在院子里的泥地上,溅起一片泥水。
下雨了。
而且看这密集的雨帘,绝对不是一时半会能停的阵雨。
院子里的村民们发出一声惊呼,纷纷用衣服护着头,四散跑回家避雨。
留在院子里的,只有那一筐筐鲜春货。
“快!拿油布!把货盖上!”
苏清急得快哭了,不管不顾地冲进雨里,想要去扯墙角的防水油布。
赵军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将她硬生生拉回了屋檐下。
“别白费力气了。”赵军看着院子里渐渐被雨水打湿的麻袋,语气出奇的平静。
“油布盖上不透风,湿气散不出去,里面温度一高,烂得更快。”
“明天早上掀开,就能看到一层白毛。”
“那怎么办?军哥,咱们就眼睁睁看着这些货全烂掉吗?”
苏清眼眶红了,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掉。
她觉得天都要塌了,这是她当上厂长后遇到的第一个死局。
老叔赵有财蹲在门槛上,狠狠地抽着闷烟,一言不发。
跟老天爷抢饭吃,自古以来就是山里人最无奈的悲哀。
赵军转过身,看着绝望的妻子、焦急的妹妹,还有屋里那些累得瘫倒在炕上的知青。
他很清楚,任何一个作坊想要蜕变成真正的企业,都必须经历一场跨越时代的阵痛。
纯手工的农耕时代,已经到了天花板。
想要碾碎这场天灾,就必须引入更高维度的力量——工业机械。
“媳妇,记住一句话。”
赵军伸手擦去苏清脸上的泪水,眼神中迸发出一种令人战栗的野心和决断。
“人肉长的手脚,是有极限的,但机器没有。”
苏清愣住了,她呆呆地看着赵军,不明白在这个偏僻的穷山沟里,哪里来的机器?
赵军没有解释。
他转身走进正房,从墙上摘下那件厚重的军绿色胶皮雨衣,干净利落地披在身上。
随后,他又从炕头的樟木箱子里,抓出了一大把“大团结”,塞进贴身的内兜。
最后,他拿出了那本印着国徽、加盖着省军区最高防伪钢印的红皮“特聘干事”证件,小心翼翼地揣进胸口的口袋里。
“老叔,让村民们别慌,货该怎么收还怎么收,我赵军不差这点钱。”
赵军大步跨出屋门,走进瓢泼的春雨中。
院子外面,那辆军用“长江750”偏三轮摩托车正静静地停在泥泞中。
“军哥!这么大的雨你要去哪儿啊?!”苏清在身后焦急地喊道。
“去县里!”
赵军走到摩托车旁,戴上防风护目镜,抬起右腿,狠狠地踩向启动杆。
“轰!突突突突!”
狂暴的引擎声瞬间撕裂了雨幕,排气管里喷出一股浓烈的青烟。
“去给咱们永安屯,搬机器回来!”
话音未落,赵军松开离合,猛扭油门。
宽大的越野轮胎在泥泞中疯狂刨动,甩出两道高高的泥浆。
这辆挂着军牌的重型机车,犹如一头发怒的狂飙野兽,冲出了永安屯,朝着县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留给苏清和赵有财的,只有一个在暴雨中渐行渐远的宽阔背影。
雨,越下越大。
但这冰冷的雨水,浇不灭赵军眼底那团熊熊燃烧的野心。
他知道,这几千斤湿货不是绝境,而是一个逼迫特供合作社彻底完成工业化蜕变的绝佳跳板。
县城,国营工厂。
那里有属于这个时代的工业残骸,而他,要用合法的手腕,将这些东西让永安屯的生产效率翻上几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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