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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权力的重量


漆黑无望,是秦衔月意识初醒后的第一感受。
混沌中,车身的颠簸轻轻晃着,她费力睁开眼,脑海里一片空白,竟丝毫不记得昏迷时做过什么梦。
仿佛那段沉睡的时光里,除了无边黑暗,便只剩虚无。
“你醒了?”
身侧传来谢觐渊沙哑却紧绷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松快。
他立刻俯身,小心翼翼地将她扶起来,顺手拢了拢她身上的薄毯,对一旁的宝香道。
“倒一盏温水来。”
秦衔月嗓子干涩得发疼,喃喃问道。
“我……睡了多久?”
“整整两日两夜。”
谢觐渊指尖抚上她微凉的脸颊,眼底还凝着未散的担忧。
“若是到了前方驿站你还不清醒,我便要八百里加急,从宫中调御医过来了。”
他扶着她的后背,将温水递到她唇边,看着她小口饮下,又追问。
“身上可有哪里不舒服?当日为何突然就晕倒了?”
温热的水滑过喉咙,沁入四肢百骸,秦衔月昏沉的意识渐渐清明。
她抬眼看向谢觐渊,当先问的却是。
“陈老夫人给的那幅画……在哪?”
谢觐渊对外头的施淳低语几句,不一会儿,一卷画轴便递了进来。
秦衔月正要展卷,谢觐渊却按住她的手。
“你确定身子无碍了?”
她闭目凝神片刻,点了点头。
而后,她轻轻展开画轴。
画中神君依旧慈悲悯怀,可当画卷展至额间时,秦衔月的动作却蓦然停住。
她凑近几分,指尖轻轻拂过画纸纹路,反复端详了许久,终是郑重开口。
“如果我没猜错,这幅神君图,定是齐老爷子亲手绘制的画蛊。”
“画蛊?”
谢觐渊心头一震,想起先前青妩用色彩操控人行为的事,语气里满是惊讶。
“你的意思是,看这幅画久了,会被其所控。你当日晕倒,就是因为这个?”
秦衔月再次郑重颔首。
谢觐渊戒备地盯了那画片刻,并未觉有何异样,不禁疑惑看向她。
“为何眼下我却没事?”
秦衔月深吸一口气,缓缓将画卷再展开几分,露出神君额头那一点醒目的朱砂红痣。
就在那点朱砂映入眼帘的瞬间,谢觐渊只觉目光猛地被吸引,心头竟泛起一丝莫名的恍惚。
好在他精神力本就强盛,又提前得了秦衔月的提醒,连忙强行移开视线,心头暗惊。
“这幅画在陈家收藏了这么多年,看其保存的完好程度,陈老夫人定然时常拿出来保养赏玩。
若是这画真有这般诡异的作用,为何她从未发现异常?”
秦衔月用袖子遮住神君的面容,避免两人再受画蛊影响,缓缓解释。
“这种色彩引导的效果,本就因人而异。据我所知,色觉敏感者,受影响会远强于普通人。”
她顿了顿,又道。
“陈家的小外孙是天生色弱,依隔代传袭之理推断,这色弱之症,多半是陈老夫人的基因传于外孙。
故而她平日里整理、保养这幅画时,对画上的色彩不敏感,自然不会被画作所扰。”
“除此之外,不同的色彩,对不同行业、不同心性的人,影响也各不相同。”
秦衔月语速放缓,细细说道。
“譬如绿色系,最易影响易怒暴躁、心火旺盛之人,像顾砚迟那般;
蓝色系,则易扰思虑过重、心思繁杂之人,譬如阿兄;
而我这般,本身有绘画功底,对色彩极为敏感,又素来浅眠,若是不经意间多看片刻,便极易被这画中的淡紫色调所困。”
谢觐渊顺着她的目光扫了一眼被遮住大半的画卷。
果然如她所说,整幅图透着一层淡淡的紫灰色调,就连神君的衣衫,也是藕粉衬淡紫,雅致却暗藏玄机。
“所以我猜测,这幅画,极有可能是齐云山特意为引导我这般精神敏感之人,去做某件事而绘制的。”
秦衔月收起目光,语气里满是思索。
“只是不知用在了何人身上。”
谢觐渊点点头,立刻命人将画轴重新裹好,妥帖收好。
“好了,这件事我会留意,派人去查齐云山的下落。”
他说着,侧身将秦衔月半揽在自己怀里,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你身子还虚浮得很,莫要再费神思虑这些事,有什么想吃的,我叫人去准备。”
秦衔月乖乖靠在他怀里,目光落在腕间那串温润的血檀佛珠上,指尖轻轻摩挲着珠子,喃喃低语。
“若是能找到齐老爷子,或许能请他老人家出手,用这画蛊引我入梦,说不定……就能恢复记忆了。”
谢觐渊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瞬。
随即用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额头,语气柔和。
“就这样也挺好。”
他垂眸看着怀中人恬静的侧脸,暗自下定了某些决心。
“无论是否恢复记忆,你都是我的皎皎。”
说完,他在心中又补了一句:
那些前尘往事,你最好永远都别想起。
接下来的行程,果然再无波澜。
车队一路疾驰,终于缓缓驶入了云京城门。
谢觐渊身为太子,南下之事需即刻入宫向陛下秉承,他先陪着秦衔月和车队来到东市坊头,这里离东宫仅隔着一条街巷。
而后又细细叮嘱了宝香几句,才带着萧凛等人快马加鞭,往皇宫方向而去。
秦衔月坐在马车内,听着外面熟悉的市井喧嚣。
正出神间,车队转过巷角,东宫那朱红的大门已然在望。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身后紧追而来。
她心头一动,轻轻掀开车帘一角望去。
只见顾砚迟一身玄色官袍,骑着一匹黑马,正拦在车队前方,神色复杂地望着她的马车。
众目睽睽之下,她身为东宫养女,与外男当街攀谈不合规矩。
秦衔月只得缓缓放下车帘,隔着帘布,提声问道。
“顾大人拦着车队,可有要事?”
车帘外,顾砚迟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
“我是来跟你辞行的。”
“嗯。”
闻言秦衔月情绪并无波澜,只应了一个字,便再无动静。
车帘外的顾砚迟,望着那紧闭的车帘,心头一阵涩然。
他想起东湖花宴那日,她也是这般坐在太子的銮驾上,那时只要他伸伸手,她便会毫不犹豫地起身,跟着他走。
可如今,她却连他要去哪里、要去多久,都懒得问一句。
这段日子,他一路暗中护送銮驾回京,眼睁睁看着她与谢觐渊形影不离。
那种只能远远望着、却无法靠近的煎熬,几乎要将他压垮。
可他终究是想通了。
人常说,困心横虑,玉汝于成。
经过江东一行,他总算看清了权力的重量。
谢觐渊能从倚仗公府拉拢江东,到如今将江东尽数掌握在手中,能胁迫齐国公主动上奏取消婚约,凭的从来都是手中的权与功。
而他若想要悔掉与林家的婚约,却要顾虑违逆圣意、得罪林府。
这一切,皆因他的官位不够高,手中的权力不够重。
他终于明白,唯有功绩,才能让他有说话的底气。
所以这一路上,即便机会再好,他也再未生出带秦衔月私逃的念头。
所幸此次江东整肃,牵连了不少京中高官与勋贵,他正好请奏陛下,负责侦办京畿缉叛与清查世家私兵一案。
他要建功立业,然后光明正大地求娶她。
秦衔月听外面半晌没有动静,正迟疑是不是自己太过敷衍,让人不快了。
想着是否该再说两句维系关系,就听顾砚迟的声音在外头响起,郑重非常:
“皎皎,给我几个月时间,我定回来给你个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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