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东鸣放下茶杯,语气缓和了很多:“志远啊,我说一句,你有十句等着。”
“梁书记批评得对,我年轻,有时候话多,您多包涵。”
“志远,我不是不让你干事。我是怕你蛮干。
失曹河的问题,前几任县长都想管,最后都没管好。”
“梁书记,前几任没办成的事,不一定就是我们这一任办不成的理由。
反过来想,正因为前几任没办成,老百姓的期望才更高,我们这一任的责任才更大。
我在信访室坐了半天,最大的感受不是老百姓有多难缠,而是他们有多失望。
他们来上访,不是来闹事的,是实在没别的办法了。
但凡有一条路,谁愿意跑几十里路来求人?”
梁东鸣沉默几秒,说:“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但你知道为什么前几任都没办成吗?因为这里面牵涉的利益太多了。
比如,你关停那些排污企业,就等于动了县里的税源。
这些事,不是你有决心就能办的。”
吴志远装作很诚恳的样子:“梁书记,我今天来,不是来跟您争论该不该办,而是来向您请示怎么办。
您是县委书记,是班长,您掌舵,我划船。您说往哪走,我绝不含糊。”
梁东鸣看着吴志远,一时竟分不清他是真心还是假意。
吴志远继续说:“梁书记,我在您面前不敢藏着掖着。
我的想法很简单,失曹河的事,如果不办,老百姓的心就凉了。
老百姓的心凉了,我们以后说什么都没人信了。
您是县委书记,比我更清楚,基层工作最怕什么?最怕失去公信力。
梁书记,我有一个不成熟的想法,还请您把把关。”
“你说。”
“失曹河整治这件事,我想以县委的名义来推。
您是组长,我来当副组长,具体工作我来落实,重大事项向您汇报。
整治方案、进度安排、资金使用,全部由您审定。
您觉得可行,我就干;您觉得不妥,我马上改。”
梁东鸣问:“你让我来当这个整治领导小组的组长?”
“梁书记,失曹河整治是大事,当然请您亲自坐镇。
只有您来当这个组长,才能协调各方力量,才能让那些排污企业、非法采砂的人真正有所顾忌。”
梁东鸣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喝了一口茶。
他心中盘算。
失曹河整治这件事,表面上看是环保工程、民生工程,实际上是个烫手山芋。
沿岸那些排污企业,哪个背后没有几层关系?
关停整治,就是动人家的钱袋子。
这些人明面上不敢说什么,暗地里少不了使绊子、递条子、找关系施压。
更麻烦的是,这件事牵涉面广,上游江东市那几个县区,人家根本不买青岩的账;
县内那些企业,有的纳税上千万,有的解决了几百人就业,真要一刀切关停,工人闹起来怎么办?
他梁东鸣要是当组长,等于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成了,是吴志远在一线干出来的;败了,是他梁东鸣决策失误、统筹不力。
万一闹出群体性事件或者网络舆情,上面追责下来,他这个组长首当其冲。
梁东鸣放下茶杯,慢悠悠说道:“志远啊,你的想法很好,但这个组长,还是你来当。”
吴志远知道梁东鸣不会当组长,还故意这么说,是以退为进。
有好处,争着抢;有麻烦,拼命推。
说的就是梁东鸣这种人。
吴志远装作惊讶的模样:“梁书记,您是县委书记,是一把手,当组长名正言顺,力度更大。
我当副组长,怕是协调起来有困难。”
梁东鸣摆摆手,说道:“第一,我是县委书记,管的是全局,是方向,是大事。
失曹河整治虽然重要,但说到底是一项具体工作,应该由县政府来主抓,这是你的职责范围。
我如果事事都冲到前面当组长,那要县政府干什么?要你这个县长干什么?”
吴志远听出了弦外之音:别想把责任往我这边挪。
“第二,你刚才说,只有我当组长,才能协调各方力量。
志远,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你是县长,你的协调能力就这么差?
你说话就这么不好使?你要是连这点事都推不动,那以后还怎么干工作?”
梁东鸣是在将吴志远的军,你想干事就自己去干,别指望我给你当挡箭牌。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志远,我让你当这个组长,是给你舞台、给你机会。
你年轻,有冲劲,想在青岩干出一番事业,我支持你。
失曹河整治这件事,如果在你手上办成了,那就是你主政青岩期间的一张名片,是你的政绩,谁也抢不走。”
梁东鸣说得情真意切,似乎处处在为吴志远着想。
吴志远心中冷笑。
梁东鸣这套话术,都是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套路。
表面上是给吴志远机会,实际上是不愿担责;
表面上是信任吴志远,实际上上是怕接烫手山芋。
表面上是放权,实际上是甩锅。
成了,成绩也可以说是梁东鸣的,因为县政府是在县委坚强领导下工作。
败了,或者出大事了,他能撇清责任,因为这是吴志蛮干造成的。
吴志远没有拆穿,也不好拆穿。
“梁书记,您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我再推辞就是我不识抬举了。”吴志远爽快地说,“行,这个组长我来当。但有一件事,我得提前跟您请示清楚。”
“你说。”
“失曹河整治,涉及关停企业、打击非法采砂,难免会触动一些人的利益。
到时候,肯定有人会告状,会找关系施压,甚至可能在网络上炒作。
我的态度很明确,只要我吴志远在县长位置上一天,这件事就没有商量的余地。
但我也需要县委的支持,需要您这个班长的支持。”
梁东鸣可不想为吴志远擦屁股,先假心假意地说:“志远,你放心,只要你的方向是对的,县委就是你的后盾。”
然后,他话锋一转:“你也要注意方式方法,不能蛮干,不能搞一刀切。
特别是关停企业这件事,要依法依规,要提前做好风险评估和维稳预案。
万一出了群体性事件,影响了全县稳定大局,那谁也保不了你。”
这段话,翻译过来就是:我嘴上支持你,但出了事你自己扛。
吴志远本来也没指望梁东鸣为他撑腰。
他太了解梁东鸣。这个人,只摘桃,不种树;只站台,不登台。好事他可以出面,麻烦事他绝不沾手。
……
晚上,在住处,吴志远意外接到柳青青的电话。
柳青青很少主动打来电话。
特别是经历那次尴尬事件后,他和柳青青都没有再联系过。
这个电话,对于吴志远来说,自然是又惊又喜。
“志远,最近工作还顺利吗?”
“柳老师,谢谢关心,工作还好,就是事情比较多,比较杂,基层嘛,都这样。”
“事情多才好,说明你这个县长没闲着。
是这样的,省里组织文化惠民送戏下乡活动,我们剧院是主力,青岩县是其中一站。我下周可能要去你们青岩。”
“那可太好了!我正愁老百姓文化生活单调呢,你们来就是及时雨。”
“你呀,就是会说好听的。”柳青青在电话那头轻笑起来,声音婉转动听,“对了,志远,前两天跟有为吃饭,说到你。
我说你一个人在青岩,工作压力大,又年轻,青岩政治生态复杂。
他听了,说省厅最近在部署全省公安机关夏季治安打击整治专项行动,要选几个重点县市实地督导调研。
他考虑把青岩也加进去,一来是工作需要,二来算是去给你撑撑场面。
他知道你性子硬,怕你得罪人,有他在,有些人总归要收敛些。”
“谢谢柳老师,谢谢徐省长,你们对我太好了!”
吴志远发自肺腑地感激徐有为和柳青青。
在官场上,如果没有靠山,就像没有父母亲的孩子。
梁东鸣在青岩很强势,凭什么?
就凭他是吴豹的前秘书。
上次吴豹来青岩调研,就是为他站台。
“志远,你跟我们还客气什么。
有为常说,他带过那么多秘书,你是最像他的一个。
不是像他的做派,是像他的性子,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怕你吃亏。”
“柳老师,您跟徐省长说,我会注意方式方法。不会蛮干,但也不怕事。”
“那就好。有为可能月底之前下去。他不喜欢前呼后拥的调研,想看点真东西。”
“柳老师,我明白了。”
“志远,云汐最近和你联系了吗?”
“柳老师,最近我一直很忙,很少主动找云汐,这是我的错。”
吴志远忽然想起,他似乎有相当长一段时间没有主动找徐云汐,而徐云汐似乎也有相当长时间没有找他。
徐云汐找他时,他似乎没有太多的感觉。
今晚,柳青青突然问起,吴志远顿时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徐云汐一段时间不主动联系他,这很反常啊。
难道,她心灰意冷,接受了其他追求者的心意?
可是,他并没有拒绝她啊。
柳青青幽幽说道:“志远,云汐对你,是真心真意的,这一点你不用怀疑。
但是志远,你要明白一件事。再深的感情,也经不起漫长的等待;
再滚烫的水,放久了,也会凉。
如果有一天,云汐有了别的选择,你不要怨她。”
吴志远忽然感到一阵慌乱,这种感觉,就像一个孩子,心爱的玩具被小伙伴抢走了。
“柳老师,云汐她最近好吗?”
“志远,云汐好不好,你得问她。
她为你,放下过很多次矜持,可你给她的回应,太模糊,也太慢了。”
“柳老师,我知道我做得不够好。我只是觉得,有些事,需要时间。”
“志远,时间对谁都是公平的,它不会专门停下来等谁想清楚。
有些缘分,错过了那个点,就可能真的错过了。
云汐等了你这么多年,从青涩的小姑娘,等到现在。
她身边,从来不缺优秀的追求者,这一点你比我更清楚。
她为你拒绝了所有,你给她的,除了一个不确定的未来,还有什么呢?”
顿了顿,柳青青说:“志远,我不是在指责你。感情的事,外人说不清对错。
我只是想提醒你,如果你心里真的有她,就不要让她等得太辛苦。
如果你心里始终放不下过去,那也请给她一个干脆的了断,别让她在希望和失望之间反复煎熬。”
“柳老师,这确实是我的错。对于云汐,我一直心存愧疚。”
“志远,感情的事没有对错。今晚之所以说这个,也是为你好。
我听云汐说,她们大学有个国际交流项目,去佛罗伦萨美术学院,学习一个学期。她完全符合申请的条件。
她之前一直在犹豫要不要报名,怕错过什么。
可最近她跟我说,已经在准备申请材料了。不出意外的话,申请能够获批。
这么重要的事情,云汐都没有和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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